Ideologies of welfare 作者:George & Wilding
前言
民主的政府成立後，國家在面對經濟(economic)和社會事務(social affairs)上，常常面臨到兩者不同意識形態的衝突。社會學者、政治人物、各國政府也常常爭辯兩者間不同的相對利益(relative merits)，例如有關資源的分配、家庭的角色等等的討論。「意識形態」在眾多的爭辯中，到底扮演甚麼角色？
IDEOLOGY：意識形態，我們可以說每一個社會政策都是由他所發展而來的。
(當然其他因素也會、甚至更加影響政策的發展，但是這個就留在接下來的章節中討論)。
一、意識形態出現在哪裡？
意識形態不僅對一個團體、一個政府，他對一個人的行為產生的影響極為重要。一個人缺少了信念或是價值觀，就很難生活下去。意識型態在不同的個體、組織、國家之間不可能都是一致的，我們甚至能常常看到他們擦出戲劇性的火花。但也正是因為這些互相交互作用的意識形態，我們才能在大多數的場合中，盡量正確分析個人和政府間不同行為背後的動機。
二、意識形態是甚麼？如何被定義？
一開始McLellan就告訴我們：「意識形態是社會科學中最難懂的東西(the most elusive concept in the whole of social science)」。Hamilton分析了許多論述意識形態的作品後，覺得「有很多種定義可以解釋意識形態」。當然，「很難懂」這件事，在社會科學中不只獨厚於「意識形態」。社會科學之所以常常被挑戰，就是因為他不僅關係到學術研究，在政府政策上也會帶來影響。
儘管如此，我們還是可以嘗試從四個向度來定義意識形態。
1. de Tracy的角度
在法國大革命之後的1797年，首先提出意識形態的是de Tracy。一開始他是想用來回擊占領主流價值的傳統、神秘迷信的政治決策。對他來說，「意識形態是客觀的、公正的，從經驗去集結想法」，意識形態是「透過科學、理性的方式集結資訊，進而提交給政府，以達成更美好的社會。(it was the science of ideas, a rational new way of gathering information to inform government decisions for the betterment of society)」
因此，意識形態是連結了「一個想法形成的方式，以及他如何被應用的結果」
2. Marx的角度
如果說de Tracy是首先提出意識形態的人，那麼Marx就是發展意識形態理論，以及提出意識形態如何在社會中運作的人。
身為一個唯物論者，Marx認為，決定歷史發展方向的不是人的意識，而是在生產過程中發生的衝突，這些衝突形塑了歷史的進展以及人們的意識形態。
Marx說：「並不是人的意識決定了他們現在成為的樣子，而是他們在社會上的樣態決定了他們自身的意識。(It is not the consciousness of men that determines their being, but, on the contrary，their social being that determines their consciousness)」
在資本社會中，人的想法、價值和信仰，決定了生產、分配、商業行為應該有的樣子，而這些價值觀又會被社會的每個環節所接受，包括在這些環節被打敗、壓迫的那些人們。因此，意識形態在Marx看來，就等同於「錯誤的意識」(false consciousness)。
Marx的追隨者Gramsci更認為，上層階級為了摧毀勞動階級的激進行為，而創造了意識形態，為了藉此維持他們的霸權(hegemony)。
跟de Tracy不同的是，Marx不認為意識形態是為了走向更好的社會而客觀公正的媒介，Marx認為意識形態是統治階級為了摧毀現實而創造出來的一部分。
然而，Marx的說法存在著一個弱點。社會的主流價值觀們的確主要是因著主流階層的利益而生，而這些主流團體也的確會確保他們的位置不被動搖。可是，不盡然正確的有兩點：
- 馬克思主義認為階級的力量、官方的宣傳，永遠會成功灌輸百姓這些價值。
- Marx認為資本主義無法為勞動階級帶來任何好處。
如果上述是正確的，勞動階級應該早就不會接受這個主流的價值了。
這一點也可以被東歐的歷史經驗所驗證。東歐經歷70年政黨的主宰，但統治階層卻沒有辦法永遠得到基層的忠誠，人民會表面假裝接受當局的意識形態，但這只是反映了群眾對於政府的不屑(public cynicism)。
3. Mannheim的角度
Mannheim是另外一位既同意又反對Marx說法的學者。
Mannheim同意，主流的意識形態是統治階級為了繼續獲取利益而產生的。但是他認為所有的意識形態都是與歷史相關，並且不會永遠令人信服(eternally valid)，因為沒有所謂永恆的信仰。也因為社會經濟的狀況是變動的，馬克思主義雖然解釋了19世紀英國、德國、歐洲等國的現象，但卻無法準確描述20世紀的世界。
即使馬克思主義者覺得他們不同於黑格爾主義、自由主義等等這些意識形態，認為他們自己是更科學的驗證方法，Mannheim認為，馬克思主義也「只不過是19世紀的另外一種意識形態」，因為嘗試用單一一種價值去解釋、驗證所有的事物本來就是行不通的。
問題來了，如果所有的思考和理論，都像Mannheim所說，是與歷史一起不斷變動而且主觀的，那嘗試解釋社會現象的社會科學，到底又是甚麼呢？
這樣來說，為了解決被Mannheim所提出來的矛盾，只有不是任何政治經濟的既得利益者，而且跟主流價值沒有任何瓜葛的知識分子，才能客觀且公正的繼續研究社會囉？
但是Mannheim的這種說法，在現實世界中是很難實現的。即使如此，他對於了解意識形態還是有其貢獻，因為他提出了「思考會受社會環境的變遷所影響」的觀點，而且他警告了我們：「嘗試定義意識形態這件事，本身也是源自於一種意識形態(even definitions of ideology can themselves be ideological)。」
4. 1950s and 1960s美國社會學家的角度
1950、1960的美國社會學家們認為：「意識形態是一套價值的體系和信仰，他增加了社會的整體利益與和諧。」其中的代表Parsons認為，意識形態是大多數人共同相信的整合。這個想法明顯與de Tracy和Marx有所不同。
de Tracy認為意識形態應該是公正、以經驗為本的知識，而Marx則認為意識形態是階級產生的錯誤。
Marx和Parsons都認為意識形態與社會的穩定息息相關，然而前者認為那個穩定來自於上層階級單純的掠奪，而後者認為穩定來自於整體社會的福祉提升，很明顯的是前者注重衝突、後者注重穩定的特性。
小結
不同於de Tracy，雖然其他三位學者對於意識形態如何產生、如何運作、對誰最有利抱持不同看法，但是他們都認為，意識形態是一套影響社會運作的價值體系。
三、福利國家的政治意識形態
有關政治意識形態，Jones認為有主要四點可分析一個政治意識形態的脈絡結構。
- 如何看待這個世界：
→例如：社會主義認為人是合作而且利他的，然而古典自由主義認為人是自利而且個體的。 - 任何意識形態根據他們對於人性的看法，都有他們自己對於社會經濟現狀的批判。
→例如：社會主義批判現有的私有化和分配制度，然而自由主義認為那些是生而為人的權利。 - 不同的意識形態提供了想像未來的藍圖，引領人想像美好的社會應該往哪裡努力。為了吸引支持者，所有意識形態都會提供一個美好而且簡單的未來，並忽略那些對於他們描繪的烏托邦不利的要素。
- 特定的意識形態，提供方法以前往它們認為的美好未來。
根據以上的四個要素，面對以下的問題，我們可以找出跟福利有關的意識形態的解答。
政府應該介入社會經濟到甚麼程度？福利國家提供政治經濟和社會安全服務的好處與壞處是甚麼？未來社會的理想形態是甚麼？與目前的福利國家又有甚麼不同？為了達到理想的社會形態，甚麼過程和手段是必要的？
四、福利意識形態的四個分類
雖然我們從上面可以理解意識形態的脈絡，意識形態的數量還是非常之多。在現今的工業社會中，無政府主義、毛澤東主義、清教徒主義、法西斯主義等等，都是非常少數的聲音，看似已經不是當代重要的意識形態了。因此我們應該如何檢測一個意識形態在當代社會的重要性？Macridis提出以下四種指標。
- Coherence 統一連貫性：指的是意識形態是否有邏輯架構？
- Pervasiveness 普遍性：特定的意識形態存在多久？
- Extensiveness 廣大性：有多少人秉持特定的意識形態？
- Intensiveness 強度(密集性)：該意識形態提供多少情感承諾？即使對於性命有危險，一個人還是願意去奉行他嗎？
然而，即使某個意識形態缺少上面其中某一項指標，我們還是要承認他的存在，特別是那些有被傳播的證據的意識形態。
五、往後章節所要討論重要的意識形態是？
接下來我們要介紹的主要六個意識形態，分別是：
新右派(the New Right)、第三條路(the Middle Way)、民主社會主義(Democratic Socialism)、馬克思主義(Marxism)、女性主義(Feminism)、綠色主義(Greenism)。
我們省略了像是反種族主義、年齡主義、國家主義等等，並不是因為他們不重要或是不有趣，而是因為他們並不完全符合我們上面所提到的檢測標準，因此不能稱他們是主流的意識形態。
雖然接下來我們要提的這六個意識形態，看起來非常不同，然而他們還是有一些共同之處，例如雖然每個意識形態對於參與的定義不一樣，但他們都提倡公民參與。
另外，即使歸類在同一個意識型態之中，還是存在著不同的思想。例如共產社會主義和費邊社會主義，對於政府的政策規畫有些微不同的意見；例如女性主義之中，對於性別歧視的成因也有不同說法；又例如新右派雖然認為應該奉行小政府，然而不同學派對於究竟要小到多少，也有不同的觀點。
即使如此，這六大個意識形態在社會福利的主題上，還是有著非常大的差異。
六、社會福利意識形態與政府的關聯
福利的意識形態雖然跟政黨有關係，但是並不一定跟政府完全相關聯。雖然意識形態在各種政治辯論的背後構成思想、產生對於政策的期待等等，但是意識形態並不會直接決定政策本身。
對於社會福利的研究而言，這六大意識形態既是福利發展的基礎、也會回過頭去詮釋福利的起源。所以說，意識形態包含解釋(explanatory)以及規範prescriptive的作用，就像硬幣的一體兩面。
表格1-1說明了，福利意識形態在過去幾年來的分類。
第一，雖然各個作者針對同一個意識形態所用的名詞不太一樣，但基本上他們指的是同一件事。第二，這張表格顯示了，從1990年代以來(約是表格中的9.開始)，開始出現了一些以前所沒有被提及過的觀念，這反映眾人開始感覺到在現今混亂的社會中，一些舊的意識形態已經不敷使用。
八、意識形態走到了末路？
雖然大部分的社會學家都同意，意識形態是無可避免的中心思想，但是近年來有些人卻感覺到，需要意識形態的年代已經結束了(the age of ideologies is now over)。
晚近的30年來，這種「意識形態的末路」(the end of ideology)出現在兩種時間點：1960年代早期，以及1980年代末期，如以下說明。
1960年代早期
資本工業化的時代以及社會福利的提供，在工業化的國家提高了生活水準。
資本主義和社會主義的互相爭辯漸漸變得多餘。專家認為往後的政治衝突將是「不包含意識形態的鬥爭(will be a fight without ideologies)」。在工業化國家殘留的問題無法再透過意識形態被討論，轉而透過理性、以經驗為實證的方式被解決。跟據Bell所說：「通往城市天堂的道路，再也不是信念做成的階梯，而是經驗主義的階梯。」
從這個想法來看，相信客觀且科學的經驗才能解決社會問題的觀點，這種認為意識形態已經走到末路的說法，是有其時代背景的：那時是失業率下降、經濟成長起飛、福利國家被普遍接受的年代。
然而經濟的惡化在1970年代發生，讓馬克思主義和新右派在當時的動盪中崛起，另外也帶起了女性主義和綠色主義的風潮。意識形態到底管不管用，在這期間又稍微沒有這麼熱烈被討論。
1980年代末期
意識形態的末路第二次被提起，是在1980年代。
Fukuyama的書提到，未來的世界無疑就是屬於民主和資本主義的天下，這樣的觀點代表了「人類發展意識形態的終點」，以及「人類最終的政府樣貌」。此說法提供了所有國家發展到最後美好的想像，因為不論是獨裁的資本主義或是民主的社會主義，都沒有辦法比得上自由民主主義，因為前者欠缺民主，後者在實務上不太可行。
有些人批評Fukuyama所說的，就跟1960年代Bell說「意識形態走到末路」一樣，只不過是在為美國的資本主義辯護。也有人批評他所提出的「資本主義式的民主」本來就是一個自相矛盾的詞，認為未來應該還是要實行社會民主主義比較好。另外，如馬克思主義、女性主義、綠色主義也反對Bell認為「意識形態走到末路」的這種想法，因為他們認為社會還是必須按照他們支持的系統運作。
這樣看來，雖然大部分都同意「民主」的出現，但是一旦「資本主義」出現，就會使得各學派主義分化。
九、後現代主義看意識形態
後現代主義約興起於1970年代，那麼她是怎麼看待意識形態的呢？
後現代主義批評這些「大意識形態」(grand ideologies)。
我們很難去定義後現代主義到底是甚麼，因為他們本來就是反對以各種約定俗成或是定義來綑綁自己，再加上後現代主義的發展是來自於各種領域的結合，藝術、文學、建築、社會科學、哲學等等，就更難用一套定義去解釋他。
在社會科學中，Lyotard第一次提到「後現代就是對於後設敘事的懷疑(postmodern as incredulity towards meta-narratives)」。從他的觀點，在現代科技進步、不斷變動的世界之中，一些昔日被提倡的大意識形態，例如自由主義、馬克思主義、女性主義等等，已經不能夠再為這個多變的世界提供解釋，也沒有能力再為這個世界描繪一個烏托邦。
在後現代主義之中，確實有一點「意識形態走到末路」的元素在，但是更精確的來說，他們想表達的並不完全是表面上的意思，更核心的應該是「反對後設敘事」這一點。
後現代主義的特色就是，他認為意識形態不可能有合流統一的時候(因為他本身就提倡多元性)，同時宣稱政治的烏托邦在現代社會是不可能存在的。對此，Mishra就指出，這樣來看，比起說後現代主義也認為意識形走到末路，更不如說他們認為烏托邦走到末路。
然而，如果那些舊的意識形態不能夠解釋現今社會的運作，那甚麼才能代替他們幫我們解釋？後現代主義給出的答案就是「地方性敘事(Local narratives)」，他們認為只有多元的價值觀還有被不同族群認同的信仰，才是對於未來沒有統一既定的解釋。
後現代主義不僅給了社會科學一個強烈的暗示，也同時影響了政治和未來社會福利發展的可能。例如，一個左派的政黨，不應該一直focus在勞工階級的問題上，因為勞工階級已經是如此破碎不堪的類別，導致他失去政治的意義。取而代之，應該要更加注重性別、種族、環境等等影響社會的多樣元素。與其不斷強調階級，不如多注重年齡、身心障礙、種族等等真正影響社會的議題。比方來說，幫助一個身心障礙者，我們並不會先去檢測她來自哪個階級。
對於社會科學來說最難的就是，如何結合那些過度發展和原始簡單的觀念，去解釋一個社會現象。同樣的，對於政黨最難的就是，如何同時推動新的社會運動，又能不拋棄舊有的傳統利益。
然後現代主義強調社會多元的群體很令人讚賞，但是後現代主義也因為她無限制的用個人觀點去解釋社會現象而為自己帶來風險。(While its emphasis on the new social groupings in society must be applauded, postmodernism runs the risk of degenerating into political irrelevance because of its commitment to limitless individualised explanations of social phenomena.)
因此，雖然後現代主義試圖用更敏感細緻的觀點分析社會，但他們認為所有被建構的論述都是不正確的，這一點還是讓多數人難以接受。
十、是否所有意識形態都失去了力量？
在新右派主義占優勢的今日，甚至連左派的政黨都受到他們的影響，從這點來看，好像也不是所有意識形態都失去了力量。
馬克思主義看似已經不比昔日來得更有影響力，但是我們必須記住，所有的意識形態都有他們的高潮和低谷。例如，新右派之所以可以得到優勢，是因為過去幾年伴隨快速的科技發展，消費主義剛好對於新右派有正向的加持作用，而對於左派的意識型態較為不利。
然而，會這樣說也不是指所有的意識形態都是正確的。
在接下來的篇章，我們會介紹各種意識形態。
例如社會主義現在承認，他們昔日的確忽略了女性的利益；新右派也開始沒有那麼相信他們以前信奉無疑的自由市場；又如，馬克思主義者開始承認以前他們仇視代議政治是不正確的。
在新時代(new times)中生活的我們，必須更有彈性的去調整這些對於意識形態的理解。對於一個有批判性思考的學生來說，在學習意識形態的路上，我們要知道沒有一個單一的意識型態可以包含所有的解答。
許多關於意識形態的辯論，深深影響了福利國家的發展。
正如一句話所說：「我們都活在影子之下，我們活在那些已經死了的思想家的影響之下(we live in the shadow, and under the influence, of thinkers long dead)。」
有關意識形態的辯論會持續影響未來福利發展的方向，就像他先前影響以前的發展一樣。福利意識形態的研究，可以幫助我們更好理解政府的政策，以及了解我們站在哪一邊、為何我們站在這一邊(Which side are we on，and why)。
所以，最重要的是，哪一種意識形態對於政府產生的影響會最大，並且形塑社會福利發展的路。
接下來的章節中，我們會檢視一些跟福利國家相關的意識形態。你將會很清楚發現，每一個意識形態都是混合式的，他們年年都在修改、年年都在吸收和轉化，而他們年年都在影響著人們對於國家、以及社會福利未來的態度。
後記：
有關社會福利的意識形態，嘗試翻譯George & Wilding所著的<IDEOLOGIES OF WELFARE>(福利的意識形態)
在社會福利概論的科目中，常常會學習到有關社會福利的意識形態。
